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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穆《谈诗》(三):读诗,要读笔墨后的襟怀_艺术诗

2018-01-26 06:29

由于上面所说,我认为若讲中国文明,讲思想与哲学,有些处不如讲文学更好些。在中国文学中也已包括了儒道佛诸派思维,而且连作家的全人格都在里边了。某一作家,或崇儒,或尚道,或信佛,他把他的学识跟性情,真实融人人生,而后在他作品里,把他全体人生琐细详尽地写出来。这样便使我们读一个作家的选集,等于读一部传记或小说,或是一部活的电影或戏剧。他的终生,一幕幕地表现在诗里。我们能这样地读他们的诗,才是最有趣味的。

文学和理学不同。理学家讲的是人生哲理,但他们的真实人生,不能像文学家般显示得真切。理学家教人,仿佛是父亲兄长站在你旁对你讲。论其成果,有时还不如一个要好友人,可以同你一路游玩的,反而对你影响大。因而父兄教子弟,最好能介绍他交一个年事差不久的挚友人。文学对我们最亲热,正是我们每一人生中的好朋友。正因文学背地,一定有一个人。这个人可能是一佛家,或道家,或儒家。清儒章实斋《文史通义》里说,古人有子部,后来转变为集部,这一说甚有见地。新文化运动以下,大家爱读先秦诸子,却忽视了此下的集部,这是一大偏差。

我们上边谈到林黛玉所讲的,还有一陶渊明。陶诗境界高。他生活简略,是个田园诗人。唐当前也有过不少的田园诗人,可是不一个能出乎其右的。陶诗像是极平淡,其实他的性情也可说是很刚烈的。他能以一种很刚烈的性情,而过这样一种极恬淡的生涯,把这两者配合起来,才见别人格的高处。西方人分心为智、情、意三项,西方哲学重在智,中国文学重在情与意。情当境而发,意则内涵成体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,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。;须明得此真意,始能读陶诗。

陶、杜、李、王四人,林黛玉叫我们最好每人选他们一百两百首诗来读,这是很好的见解。但我主张读选集。又要深入分年读。一定要照清朝几个大家下过功夫所说明的来读。

陶、李、杜、韩、苏诸家,都由清人下过大工夫,每一首诗都注其出处年代。读诗正该一家一家读,又该照着编年先后通体读。湘乡曾文正在中国诗人中只选了十八家。而在这十八家里边,还有多少个人未曾完全选。即如陆放翁诗,他删选得很好。若读诗只照着如《唐诗别裁》之类去读,又爱看人家批语,这字好,这句好,这样最多领略了些作诗的技巧,但永远读不到诗的最高境界去。曾文正的《十八家诗钞》,正因他一家一家整集钞下,不加筛选,能这样去读诗,趣味才大,意境才高。

这是学诗一大诀窍。一首诗作很好,也不便是一诗人。一诗中某句作得好,某字下得好,这些都不够。当然我们讲诗也要句斟字酌,该是僧推月下门呢,还是僧敲月下门?这一字费考虑。又如王荆公诗春风又绿江南岸。这一绿字是诗眼。一首诗中,一个字活了,就全诗都活。用吹字到字渡字都不好,须用绿字才吐露出诗中生命气息来,全诗便活了,故此一绿字乃成得为诗眼。正如六朝人文,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。;绿字长字,皆见中国文人用字精妙处。

从前人作诗都是一字一字斟酌过。但我们更应知道,我们一定要先有了句中其余六个字,这一个字才用得到斟酌。而且我们又必定先要有了这一首诗的大体,才得有这一句。这首诗是先定了,你才想到这一句。这一句先定了,你才想到这一字该怎么下。并不能一字一字积成句,一句一句积成诗。实是先有了诗才有句,先有了句才有字。应该是这首诗先有了,而且是一首非写不可的诗,那么这首诗才是你心中之所欲言。有了所欲言的,而后才有所谓言之工不工。主要辨别是要讲出你的作意,你的内心情感,如何讲来才讲得对,讲得好。倘使连这个作意跟心情都不,又有什么工不工可辨?什么对过错可论。

譬如驾汽车出门,一定心里先定要到什么地方去,然后才晓得我开向的这条道路走对或走错了。倘使没有目的,只乱开,那么到处都好,都不好,那真堪称无所用心了。所以作诗,先要有作意。作意决定,这首诗就已有了十之六七了。作意则从心上来,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先要决议你自己这个人,你的全部人格,你的内心素养,你的意志境界。有了人,然后才华有所谓诗。因此我们讲诗,则定要讲到此诗中之情趣与意境。

先要有了情趣意境才有诗。比方作画尽临人家的,临不出好画来。尽看山水,也看不出其中有画。最高的仍是在你个人的心坎情界。例如倪云林,是一位了不得的画家。他毕生达到他画的最高境界时,是在他离家当前。他是个大富人,古董古玩,家里弄得很讲究。后来看天下要乱了,那是元末的时候,他信念离开家,去在太湖边住。这样过了二十多年。他这么一个大富人,顿然家都不要,这时他的画才真好了。他所画,好像谁都能够学。几棵树,一带远山,一弯水,一个牛亭,就是这多少笔,可是别人老是学不到。没有他胸怀,怎能有他笔墨!这笔墨须是从胸襟中来。

我们学做文章,读一家作品,也该从他笔墨去理解他襟怀。我们不必要想自己成个文学家,只有能在文学里接触到一个较高的人生,接触到一个合乎我自己的更高的人生。

比方说,我感到苦痛,可是有比我更苦痛的。我遇到困难,可是有比我更艰难的。我是这样一个性格,在诗里也总找得到合乎我喜好的而境界更高的性情。我哭,诗中已先代我哭了。我笑,诗中已先代我笑了。读诗是咱们人生中一种无穷的安慰。有些境,基础非我所能有,但诗中有,读到他的诗,我心就如跑进另一境界去。

如我们在纽约,一样可以读陶渊明的诗。我们住五层、六层的高楼,不到下边马路去,晚上拿一本陶诗,吟着他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;的诗句,下边马路上车水马龙,我可不必管。我们今天置身海外,没有像杜工部在天宝时兵荒马乱中的生活,我们读杜诗,也可获得无上教训。我们未曾见的人,可能在诗中见。没有处过的境,可以在诗中想像到。西方人的小说,也可能给我们一个没有到过的境,没有碰见过的人。而中国文学之宏大,则是那境那人却全是个真的。如读《水浒》,固然以为有趣,也像读《史记》般,但《史记》是真的,《水浒》是假的。读西方人小说,诚然有趣,里边描写一个人,描述得活跃灵活。而读杜工部诗,他自己就是一个真的人,没有一句假话在里面。这里却另生一问题,55887现场开奖开奖,很值我们的留心。

中国大诗家写诗多半从年轻时就写起,一路写到老,像杜工部、韩昌黎、苏东坡都这样。我曾说过,必得有此人,乃能有此诗。循此说下,必得是一完人,乃能有一完集。而素来的大诗人,2018手机看开奖,却似乎一开始,便有此境界格局了。此即证中国古人天赋人性之说。故文学艺术皆出蠢才。苏黄以诗齐名,而山谷之文无称焉。曾巩以文名,诗亦无传。中国文学一本之性格。曹氏父子之在建安,多发明。李杜在开元,则多承袭。但虽有继承,亦出创造。然其发现,实亦承继于天性。近人提倡新文学,岂亦天如人愿,人人得有其一分之禀赋乎。西方文学重要在艰深,得民众之好。中国文学贵自抒己情,以待知者知,此亦其一异。

故中国人学文学,实即是学做人一条径直的大道。诸位会觉得,要破意做一人,便得要修养。即如要做到杜工部这样每饭不忘君亲,念念在忠君爱国上,切实不容易。真实 未审下棋,便该本人下。唱戏,便该自己唱。学讲话,便该自己开口讲。要做一个人,就得自己实地去做。实在这情理还是很简单,主要在咱们能切实跑到那地方去。要真破志,实在际履,亲身去到那处所。中国古人曾说“诗言志;,此是说诗是讲我们心里货色的,若心里龌龊,怎能作出干净的诗,心里卑鄙,怎能作出光明的诗。所以学诗便会使人走上人生另一境界去。正因文学是人生最亲切的货色,而中国文学又是最真实的人生写照,所以学诗就成为学做人的一条径直大道了。

文化定要从全部人生来讲。所以我说中国要有新文化,必定要有新文学。文学开新,是文化开新的第一步。一个光亮的时代降临,必先从文学起。一个败落的时期来临,也必从文学起。但我们只该爱好文学就够了,不一定要自己去做一文学家。不要空想必做一诗人,诗应是到了非写不可时才该写。若心田不觉有这恳求,能读人家诗就很够。我们不用每人自己要做一个文学家,可是不能不懂文学,不通文学,那总是一大缺憾。这一缺憾,好像比不懂历史,不懂哲学还更大。

(本文选自钱穆《中国文学论丛》里的“谈诗;一篇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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